读《刚性泡沫》：从上市审批想到科举制度

当门槛变成目标，制度就开始异化。

最近读朱宁老师的《刚性泡沫》第三章，里面讲到A股市场中的隐性担保，其中有一部分谈到了上市审批制度。

读到这里的时候，我突然停下来想了一个很基础的问题：

一个公司为什么要上市？

其实最开始我对上市的理解很简单：上市就是一种融资方式。当一个公司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，它需要更多资金去支持接下来的扩张，比如扩大生产、投入研发、开拓市场。这个时候，单靠公司自己的利润积累或者银行贷款，可能已经不够了。于是，上市就成为一种重要的融资手段。

和银行贷款不同，上市不是简单地借钱，而是通过出让一部分股权，让公众投资者成为公司的股东。公司获得资金，投资者则分享公司未来发展的收益和风险。

所以从正常逻辑来说，上市应该是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，为了进一步融资和扩张而采取的一种手段。正常的顺序应该是：

企业先把产品做好，把经营做好，发展到一定规模，然后上市融资，继续发展。

但《刚性泡沫》第三章让我突然意识到，在A股市场的语境下，事情可能没有这么简单。

当上市从手段变成门槛

书里讲到，监管部门对上市公司有较为严格的审批流程。这个制度的初衷当然是可以理解的：筛选相对优质的企业，保护投资者，维护资本市场稳定。

但问题在于，当上市审批变得非常严格，上市资格又变得非常稀缺的时候，上市本身就可能从一种融资手段，变成企业追逐的目标。

企业原本应该关心的是：我的产品有没有竞争力？我的经营是否健康？我的商业模式能不能长期持续？

但当能不能上市变成一个极其重要的门槛时，企业的注意力可能会发生转移：我怎样才能达到上市标准？我的财务数据怎样更好看？我的材料怎样更符合审核要求？

这时，企业可能不再只是为了经营而经营，而是为了上市而经营。

这就是我读到这一部分时想到的一个问题：

当一个制度把通过某个门槛变得特别重要时，参与者就可能把目标从做好事情本身，转移到通过这个门槛。

从上市审批想到科举制度

顺着这个思路，我又想到了中国历史上的科举制度。

科举制度当然有它的进步意义。在科举出现以前，人才选拔很大程度上受到门第、家世、关系网络的影响，门阀士族可以长期垄断官职。科举很大程度上打破了这种门第垄断，建立了一套相对统一的考试标准，让更多寒门子弟有机会通过考试改变命运。这和今天的高考有某种相似之处。

可是问题也在这里。当科举成为进入官僚体系最重要的门槛时，读书人的目标也可能发生变化。原本读书可能是为了理解世界、修身养性、培养治理能力。但当考中变成最重要的目标时，读书就可能逐渐变成应试训练。

于是，读书的目标就可能从获得真实能力，转向适应考试规则。这和上市审批中的企业很像。

企业通过上市审核，并不一定说明它有长期经营能力；一个人通过科举考试，也不一定说明他有真实治理能力。通过门槛，只能说明他适应了这套门槛。

当门槛变成目标，制度筛选出来的就可能不是最有真实能力的人，而是最会适应门槛的人。

科举不只是选才，也是一种治理工具

电视剧《铁齿铜牙纪晓岚》里有一段关于恩科的对话。纪晓岚认为，恩科是为了给天下士子一个公平机会。但皇帝却说，恩科的第一要义并不是选才，而是施恩于天下士子，让天下读书人归心。

当然，电视剧台词有戏剧化处理，不能完全当成历史事实。但它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视角：

科举不只是选拔人才，也可能是在吸纳和规训人才。

制度不仅在筛选人，也在塑造人。科举把读书人的聪明才智吸收到八股、功名和仕途之中—它不是简单地压制聪明人，而是重新规定了聪明人应该把聪明用在哪里。

从科举再回到上市审批

回过头再看上市审批，二者之间有一种相似性：当上市资格变得非常重要时，它也会塑造企业的行为。企业为了获得上市资格，会主动调整自己，迎合审核规则。

科举塑造出会考试的士人；上市审批可能塑造出会上市的企业。

这并不是说科举毫无价值，也不是说上市审批没有必要—一个社会当然需要人才选拔机制，一个资本市场也当然需要上市审核制度。问题不在于有没有门槛，而在于：

当门槛本身被赋予过高的资源、身份和信用意义时，参与者就会围绕门槛行动。

这就接回了《刚性泡沫》第三章的隐性担保：当投资者觉得能上市说明经过审核、是好公司，这种想法并不是明文承诺，但它会在市场中形成心理预期。隐性担保不一定来自明确承诺，它也可能来自制度承认。但问题是，通过审核不等于长期优秀，就像考中功名不等于一定有治理能力。

制度的悖论：它筛选人，也塑造人

这些问题背后有一个共同逻辑：

制度原本是为了解决问题而设计的，但当制度门槛变得过于重要时，参与者就会把通过门槛当成目标。

上市审批会塑造企业如何展示自己；科举制度会塑造读书人如何使用自己的聪明；高考也会塑造学生如何理解学习。

制度门槛本身并不可怕。可怕的是，当人们越来越相信通过门槛等于值得信任、获得资格等于真实优秀时，门槛就会逐渐替代事情本身。

也许这就是我读《刚性泡沫》第三章时最大的联想：

当门槛变成目标，制度就开始异化。而当通过门槛被理解为制度背书，隐性担保也就随之产生了。

文 / 妙秋（读书笔记，观点部分引自原书）